第64章 第一次爱你
叶青：
奶奶第一次好转, 是在苗林资本正式往叶氏注资的那天，她连日忙得如陀螺般，只有深夜时分才能去icu瞧一眼。
这夜去时, 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欧逸明, 她在清城念书时的学长, 也是她和秦优上初中时带他们入学的学生会委员。
“学长？”
欧逸明还是过去温文尔雅的样子, 只是眼镜片比上学时更厚了点, 笑时浅淡客气, 和程惟知刚住进她家时很像。
冉青想, 那样的程惟知只是因为初来伦敦时遭遇意外, 真正的程惟知肆意张扬、自信满满, 温暖着冉青的每一天。
冉青甩甩头, 把这个人从脑海里赶出去。
欧逸明关心她, “怎么了？很忙？先去休息一下, 老太太好多了。”
“学长怎么来了？”
“我最近在欧洲交流，妈妈给我电话，说叶老太太进医院了。”
冉青点了点头, 欧逸明的母亲和奶奶在国内是挚友, 也因为这层关系, 欧逸明在学校对冉青都多几分关心。
欧逸明拉她坐下，递了个保温杯给她，“喝点茶, 缓一缓，听说你接了叶氏？”
冉青推了开，她不爱喝热饮，尤其是疲累的时候。
冰饮提神，冰咖啡更提神。
“对, 接了。”
除此以外，冉青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她被一群秘书、律师、董事裹挟着前行，递过来的每份文件都陌生艰难。
“要我帮忙尽管开口。”欧逸明打开了保温杯盖，再次塞进了冉青手里，“喝点吧，我特意泡的，放了红枣。”
“我不喝热的，有没有冰水？”
欧逸明皱了眉头，不太赞同，“大晚上喝冰的对胃不好。”
冉青没有和他争辩，这几日要争辩的人和事过多，她不想浪费精力给这件小事。
时间滴答，欧逸明陪她在icu外坐着，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任由时光流逝，黑夜前行。
直到仓促的脚步声打断这份宁静。
冉青抬头，看见了四姑叶敏逍。
叶敏逍出生时，叶家刚刚坐上清城首富的位置，她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受尽万千宠爱，养成了一身娇气。
说简单点，就是被宠坏了。
据说冉青爸爸生前还能管她几分，随着哥哥去世，叶家就无人能压制这位大小姐。
“四姑，来看奶奶？”
“不是。我来找你说件事。”叶敏逍说话和连珠炮似的快，把自己的要求简单明了地甩了出来，“我手上还有你爷爷留给我的五个点股份，你不是要入主叶氏吗？把这些买走吧，我不想要了。”
冉青觉得好笑，icu里躺的是她的奶奶，也是叶敏逍的母亲，她到底哪来的脸说出那声“不是”。
“你开什么价格？”冉青倒在座椅上，搅着手指打量叶敏逍，祈祷她不要狮子大开口。
如今的叶氏股份一文不值，但如果冉青想要在未来抵抗苗林资本彻底侵吞叶氏，她需要足够多的投票权。
“你的信托，爸爸留了笔信托给你对吧？我就要那个。”
冉青抬了抬眉毛，一时没说话。
倒是欧逸明先看不下去，“叶阿姨，您在老太太病房前说这些不合适吧？”
“关你什么事？冉青，你就说同不同意吧？”
冉青轻笑了下，拍了下要起身帮她说话的欧逸明，“学长，别说了。”
又对着叶敏逍：“我同意，天亮我就找律师拟协议。”
叶敏逍满意地走了，整个医院又只剩欧逸明陪在冉青身边。
“青青，有要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冉青此时觉得世界分外可笑，叶家当初也曾经亲眷遍地，到临了，却是欧逸明一个外人陪她坐在病房外。
冉青仰起头吸了吸鼻子，她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在外人面前更是一滴泪也没有流过。
“学长，谢谢。”
“你要不要给秦优打个电话？”
“要。”
“你手机呢？”
冉青两手空空，一身黑色连衣裙上也没有口袋。
“没带，你借我一下吧。”
欧逸明不做他想，拿出手机帮她拨通了秦优的电话。
瑞士的深夜，是清城的黎明，秦优很快接通了电话。
“学长？”
“是我。”
秦优呼吸停滞了一瞬，激动地喊了声：“青！你跑哪里去了，我疯狂打你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冉青尴尬地笑笑，她把手机关机的原因无法言说。
“太忙，没看手机。”
“你怎么样了？”
“苗林资本愿意注资叶氏，优，你知道华光吗？”
秦优倒吸了口气，“知道啊，京州华光，要命，是华光盯上你们了？”
“嗯。”
一切尽在不言中，看来钱董告诉她的那些华光虎狼吞并的事情，秦优也都知道。
“除了注资，你还答应了什么条件？华光的尿性不可能只给钱的。”
“我会和他们的一个小辈订婚。”
不仅秦优语塞，连欧逸明都震惊得看着冉青。
秦优既怒且惊：“你见过对方了吗？！”
“没有。”冉青比他们都淡定得多，“他是谁不重要了，我没得选，叶氏也没得选。这几天已经在操作注资了，停滞的那些项目和拖欠的薪资很快可以重新启动。”
“你以为你是我吗？”秦优在那头吼她，“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就把自己卖出去了？还为了叶氏？青，这些年叶氏掌权的那些员工谁把你当叶家人看了？”
秦优说的是冉青离开清城那年，从叶敏达的办公室出来，以孙祺为首的秘书送她离开时半是讥讽半是警告地说：“冉小姐，您也不姓叶，叶氏的事情自然不用您操心。”
“你说的是叶敏达活着的时候，他死了，现在我说了算。我后面会改回叶姓，这样更有说服力。”
冉姓总会让人误解，冉青已经决定对外改称叶青。
这几天来，叶氏所有人都知道了，叶青、叶老爷子的小孙女、去世的叶敏迪的独女已经回到叶氏主持大局。
冉青真的很累，除了身体上的疲劳，更多的是心灵上的困顿。
她此刻应该扑在秦优的肩头大哭一场，告诉发小自己放弃了什么，可她已经累到不想说了。
“等奶奶稳定了，我带她回国。”
“好。”秦优顿了顿，坚定地和她说，“既然决定了，就回来好好干，华光又怎么样，总有办法的。”
“嗯。还有个事，你帮我找个律师团队。”
冉青简单说了下叶敏逍的事，换来秦优几声唾骂。
“没空骂她了，先把事办了吧。”
秦优低叹了声又问：“还有吗？”
还有吗？
有。
冉青知道有，但她不打算交托给秦优。
她们过于亲近，她的一丁点异常都会换来秦优的追问、关心和警惕。
“没了，就这样吧。”
“你保重自己，我等你。”
冉青挂了电话，交还给欧逸明。
欧逸明已经去倒了冰水，等在冉青身边，“不劝你了，喝吧。”
冉青一饮而尽后才对他说谢谢。
“学长，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她翻出手机里存着的账号，写在一张纸条上，“我在伦敦的房子有个租客，需要给人家一笔补偿金，我的账户现在在清算小组那里，麻烦你帮我转十万英镑过去，等这边的事过去了我尽快还你。”
欧逸明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他手下纸条只说了一句：“是不是太多了？”
“那里处理的太突然，那个租客……他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不容易。”
“好，我知道了。”
“我一定尽快还你。”
“别着急，先顾着你奶奶。”
欧逸明陪她到黎明时分，icu的护士出来喊她，说奶奶醒了，可以转出icu进普通病房观察。
又是忙碌的一周后，梁睿中替她租用了一架私人飞机，他来通知冉青时，叶敏逍恰好来看叶老太太。
病房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冉青几次想进去，又被奶奶呵斥了出来。
“青青，你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妈！你心疼她怎么不心疼下你那两个外孙？”
“你和你老公会养不起他们？我还没死呢！你就把主意打到青青的信托上了？”
冉青站在病房外，垂着头默不作声。
她记忆里奶奶很少发脾气，今天的争吵可以排的上前二，大约也就爷爷去世时叶敏达在灵堂发神经病那次可以与现在相比。
吵来吵去，都是为了一个钱字。
今日要为钱让奶奶上火的，还不止一个叶敏逍。
“等下苗林资本的程总和他母亲苗总会来，二人是从国内特意赶来的。”
梁睿中轻轻告诉冉青，冉青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一点不自然。
“怎么了？梁秘书？”
梁睿中装傻，“什么？对了，叶总还有个开发区的事，今早国内和我电话……”
这人装傻充楞的水平在冉青之上，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叶氏上，让冉青无暇去想他那一瞬间的诡异。
病房里的争吵持续到苗林资本老板的出现，冉青第一次见到了她未来的未婚夫以及婆婆。
苗林资本的总经理程律林和他的母亲苗荷，程律林的父亲据说在国内南方某地任职，他的下属目前管辖叶氏所在的清城。
而这，据钱董说，只是京州华光关系网里的外围边角。
“深不可测，盘根错节，小七，这家真正的嫡系连姓甚名谁外面人都不知道的。老程董只有一个小儿子在外面露面，但据说长房那支更被看重。”
“老爷子总说南方山清水秀，水土也养人，今天见到七小姐，我才知道所言不虚。”
苗荷蹬着一双细高跟，看冉青时抬着下巴，居高临下、目中无人的态度过于明显。
“我家律林还小，本来是没想这么早定下来的，但老爷子非说清城是个好地方，那我们也不好拂他老人家面子。”
那个叫程律林的年轻人站在母亲身后，一直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直到苗荷喊他：“律林，带七小姐出去吃吃饭吧，你们总要认识认识。”
程律林“哦”了一声，冉青也没有拒绝，总是第一次见面，她不能太生硬冷淡。
有求于人的姿态总是低的。
只有梁睿中在他们走之前嘱咐了句：“程总早去早回，我这里还有几件事需要叶总签字。”顺便还让人找了手机，让冉青带上。
冉青看见苗荷不满的眼神she向梁睿中，可梁睿中不卑不亢，坚持进行自己的工作。
“苗总，您稍等一下，我去问叶老太太是否有时间见您。”
“有什么没时间的，我大老远来……”
“苗总，老程董嘱咐过，得有礼貌。”
后面的对话，冉青没能听见，她已经和程律林走到医院外。
门外停着一辆极其骚包的红色玛莎拉蒂，与冉青身上黑色连衣裙并不相配。
程律林也发现了这点，他撇撇嘴问：“你就不能换个出去？”
“我五叔刚去世。”她过几天还要为那个完蛋玩意儿出殡。
“哦，对，你家死了人。”
程律林说话直接简单，他坐上车又催促：“你快点啊，我朋友都等急了。”
冉青握着手机小声问：“去哪里？”
“我朋友办的party，替我接风。”
一路风驰电掣，苏黎世本身就不大，开车五分钟就到了一家酒吧。
酒吧里灯红酒绿聚着一群奇装异服的富二代和美女，四处弥漫着烟味和猪油味，率先凑过来的人还没开口，冉青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程大少！你来得可真晚！不就去见个未婚妻吗，见断腿啦？”
“滚你丫的，酒呢？不说欧洲酒好吗？带了吗？”
“有好的！”那人醉醺醺，眼神落在了冉青身上，“哟，还带了个美女来？”
“我未婚妻叫什么……叶子？带她来见见世面。”
“见世面啊——”这人拖长语调，端来了一杯酒，“那先喝了呗！”
冉青接过，道了谢却没急着喝：“不好意思，我酒量不行。”这里的气味让人不安。
这下程律林第一个不高兴，“你怎么不会喝酒呢！”
他抬着酒杯底就要她喝，“这一点点的，怎么就不会喝了！”
旁边还有人在起哄，冉青能看见有人卷着不明的烟草，在朝她身边凑。
那股奇怪的猪油味伴着臭味更近了。
她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这杯酒灌进去，弄得猩红的酒撒了半身，洁白的双臂上都是红色液体。
“靠，没劲透了！”
“怎么这么不给你面子啊！好好管管！”
“管个屁啊，玩残了家里人回头打死我。”
这每句话，都透着荒诞不经的味道。
冉青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个圈子里的男人，见识到他们的荒谬和不堪。
程律林朝朋友说：“玩我们的，艹别和傻逼置气！”
很多瓶香槟同时打开，在酒吧各处飞溅，程律林被人捧在中间，活脱脱一个二世祖。
冉青趁一屋子人不注意，飞快跑出了酒吧。
她打开手机，几乎是第一时间接到了梁睿中的电话。
“叶总，我在对面，您需要上车吗？”
“谢谢。”
这声谢谢是她认识梁睿中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次，她跑着过马路，梁睿中替她拉开了车门。
正要上车时，掌心中的手机嗡嗡作响。
关机十多天的安静，在这刻被打破。
她低头，毫无意外地看到了“程惟知”的名字。
在这一刻，冉青的内心叫嚣着想要接通。
恐惧在扼住她的喉咙，她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喝了酒会发生什么事。
她想接，想问问程惟知他那两天跑哪去了，想告诉他自己害怕，想问他能不能来陪她？
“叶总，您手机在响？”
还是梁睿中“救”了她。
冉青最终清醒，按下了挂断。
她狠狠把手机砸在了路边的消防栓上，一下、两下、三下，任由它粉碎、折断、扭曲。
“叶总，好好的手机干什么砸了？”
她无视梁睿中的疑惑，把破碎的手机扔进了垃圾桶里，“一个手机而已，叶家还买得起。”
冉青跨上车，闭目靠在车窗上问：“飞机是什么时候？”
“后天，飞机要运灵柩，苗总和程总不方便跟随，我会陪同您一起办手续。还有个事要问您，叶氏明天就发高级管理人员变更公告了，您确定是用叶姓吗？”
“我确定。”
冉青睁开了眼睛，那个装下了手机的垃圾桶就在窗外，她从未如此盯着一个垃圾桶看过，仿佛要看穿它、看破它，把它看进心里。
可也只到心里为止。
是她亲手扔进去的东西，是她亲手不要的感情。
“以后都是叶青了，叶家的叶青，没有冉青这个人了。”
“梁秘书，未来在叶氏，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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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第一次好转, 是在苗林资本正式往叶氏注资的那天，她连日忙得如陀螺般，只有深夜时分才能去icu瞧一眼。
这夜去时, 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欧逸明, 她在清城念书时的学长, 也是她和秦优上初中时带他们入学的学生会委员。
“学长？”
欧逸明还是过去温文尔雅的样子, 只是眼镜片比上学时更厚了点, 笑时浅淡客气, 和程惟知刚住进她家时很像。
冉青想, 那样的程惟知只是因为初来伦敦时遭遇意外, 真正的程惟知肆意张扬、自信满满, 温暖着冉青的每一天。
冉青甩甩头, 把这个人从脑海里赶出去。
欧逸明关心她, “怎么了？很忙？先去休息一下, 老太太好多了。”
“学长怎么来了？”
“我最近在欧洲交流，妈妈给我电话，说叶老太太进医院了。”
冉青点了点头, 欧逸明的母亲和奶奶在国内是挚友, 也因为这层关系, 欧逸明在学校对冉青都多几分关心。
欧逸明拉她坐下，递了个保温杯给她，“喝点茶, 缓一缓，听说你接了叶氏？”
冉青推了开，她不爱喝热饮，尤其是疲累的时候。
冰饮提神，冰咖啡更提神。
“对, 接了。”
除此以外，冉青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她被一群秘书、律师、董事裹挟着前行，递过来的每份文件都陌生艰难。
“要我帮忙尽管开口。”欧逸明打开了保温杯盖，再次塞进了冉青手里，“喝点吧，我特意泡的，放了红枣。”
“我不喝热的，有没有冰水？”
欧逸明皱了眉头，不太赞同，“大晚上喝冰的对胃不好。”
冉青没有和他争辩，这几日要争辩的人和事过多，她不想浪费精力给这件小事。
时间滴答，欧逸明陪她在icu外坐着，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任由时光流逝，黑夜前行。
直到仓促的脚步声打断这份宁静。
冉青抬头，看见了四姑叶敏逍。
叶敏逍出生时，叶家刚刚坐上清城首富的位置，她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受尽万千宠爱，养成了一身娇气。
说简单点，就是被宠坏了。
据说冉青爸爸生前还能管她几分，随着哥哥去世，叶家就无人能压制这位大小姐。
“四姑，来看奶奶？”
“不是。我来找你说件事。”叶敏逍说话和连珠炮似的快，把自己的要求简单明了地甩了出来，“我手上还有你爷爷留给我的五个点股份，你不是要入主叶氏吗？把这些买走吧，我不想要了。”
冉青觉得好笑，icu里躺的是她的奶奶，也是叶敏逍的母亲，她到底哪来的脸说出那声“不是”。
“你开什么价格？”冉青倒在座椅上，搅着手指打量叶敏逍，祈祷她不要狮子大开口。
如今的叶氏股份一文不值，但如果冉青想要在未来抵抗苗林资本彻底侵吞叶氏，她需要足够多的投票权。
“你的信托，爸爸留了笔信托给你对吧？我就要那个。”
冉青抬了抬眉毛，一时没说话。
倒是欧逸明先看不下去，“叶阿姨，您在老太太病房前说这些不合适吧？”
“关你什么事？冉青，你就说同不同意吧？”
冉青轻笑了下，拍了下要起身帮她说话的欧逸明，“学长，别说了。”
又对着叶敏逍：“我同意，天亮我就找律师拟协议。”
叶敏逍满意地走了，整个医院又只剩欧逸明陪在冉青身边。
“青青，有要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冉青此时觉得世界分外可笑，叶家当初也曾经亲眷遍地，到临了，却是欧逸明一个外人陪她坐在病房外。
冉青仰起头吸了吸鼻子，她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在外人面前更是一滴泪也没有流过。
“学长，谢谢。”
“你要不要给秦优打个电话？”
“要。”
“你手机呢？”
冉青两手空空，一身黑色连衣裙上也没有口袋。
“没带，你借我一下吧。”
欧逸明不做他想，拿出手机帮她拨通了秦优的电话。
瑞士的深夜，是清城的黎明，秦优很快接通了电话。
“学长？”
“是我。”
秦优呼吸停滞了一瞬，激动地喊了声：“青！你跑哪里去了，我疯狂打你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冉青尴尬地笑笑，她把手机关机的原因无法言说。
“太忙，没看手机。”
“你怎么样了？”
“苗林资本愿意注资叶氏，优，你知道华光吗？”
秦优倒吸了口气，“知道啊，京州华光，要命，是华光盯上你们了？”
“嗯。”
一切尽在不言中，看来钱董告诉她的那些华光虎狼吞并的事情，秦优也都知道。
“除了注资，你还答应了什么条件？华光的尿性不可能只给钱的。”
“我会和他们的一个小辈订婚。”
不仅秦优语塞，连欧逸明都震惊得看着冉青。
秦优既怒且惊：“你见过对方了吗？！”
“没有。”冉青比他们都淡定得多，“他是谁不重要了，我没得选，叶氏也没得选。这几天已经在操作注资了，停滞的那些项目和拖欠的薪资很快可以重新启动。”
“你以为你是我吗？”秦优在那头吼她，“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就把自己卖出去了？还为了叶氏？青，这些年叶氏掌权的那些员工谁把你当叶家人看了？”
秦优说的是冉青离开清城那年，从叶敏达的办公室出来，以孙祺为首的秘书送她离开时半是讥讽半是警告地说：“冉小姐，您也不姓叶，叶氏的事情自然不用您操心。”
“你说的是叶敏达活着的时候，他死了，现在我说了算。我后面会改回叶姓，这样更有说服力。”
冉姓总会让人误解，冉青已经决定对外改称叶青。
这几天来，叶氏所有人都知道了，叶青、叶老爷子的小孙女、去世的叶敏迪的独女已经回到叶氏主持大局。
冉青真的很累，除了身体上的疲劳，更多的是心灵上的困顿。
她此刻应该扑在秦优的肩头大哭一场，告诉发小自己放弃了什么，可她已经累到不想说了。
“等奶奶稳定了，我带她回国。”
“好。”秦优顿了顿，坚定地和她说，“既然决定了，就回来好好干，华光又怎么样，总有办法的。”
“嗯。还有个事，你帮我找个律师团队。”
冉青简单说了下叶敏逍的事，换来秦优几声唾骂。
“没空骂她了，先把事办了吧。”
秦优低叹了声又问：“还有吗？”
还有吗？
有。
冉青知道有，但她不打算交托给秦优。
她们过于亲近，她的一丁点异常都会换来秦优的追问、关心和警惕。
“没了，就这样吧。”
“你保重自己，我等你。”
冉青挂了电话，交还给欧逸明。
欧逸明已经去倒了冰水，等在冉青身边，“不劝你了，喝吧。”
冉青一饮而尽后才对他说谢谢。
“学长，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她翻出手机里存着的账号，写在一张纸条上，“我在伦敦的房子有个租客，需要给人家一笔补偿金，我的账户现在在清算小组那里，麻烦你帮我转十万英镑过去，等这边的事过去了我尽快还你。”
欧逸明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他手下纸条只说了一句：“是不是太多了？”
“那里处理的太突然，那个租客……他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不容易。”
“好，我知道了。”
“我一定尽快还你。”
“别着急，先顾着你奶奶。”
欧逸明陪她到黎明时分，icu的护士出来喊她，说奶奶醒了，可以转出icu进普通病房观察。
又是忙碌的一周后，梁睿中替她租用了一架私人飞机，他来通知冉青时，叶敏逍恰好来看叶老太太。
病房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冉青几次想进去，又被奶奶呵斥了出来。
“青青，你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妈！你心疼她怎么不心疼下你那两个外孙？”
“你和你老公会养不起他们？我还没死呢！你就把主意打到青青的信托上了？”
冉青站在病房外，垂着头默不作声。
她记忆里奶奶很少发脾气，今天的争吵可以排的上前二，大约也就爷爷去世时叶敏达在灵堂发神经病那次可以与现在相比。
吵来吵去，都是为了一个钱字。
今日要为钱让奶奶上火的，还不止一个叶敏逍。
“等下苗林资本的程总和他母亲苗总会来，二人是从国内特意赶来的。”
梁睿中轻轻告诉冉青，冉青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一点不自然。
“怎么了？梁秘书？”
梁睿中装傻，“什么？对了，叶总还有个开发区的事，今早国内和我电话……”
这人装傻充楞的水平在冉青之上，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叶氏上，让冉青无暇去想他那一瞬间的诡异。
病房里的争吵持续到苗林资本老板的出现，冉青第一次见到了她未来的未婚夫以及婆婆。
苗林资本的总经理程律林和他的母亲苗荷，程律林的父亲据说在国内南方某地任职，他的下属目前管辖叶氏所在的清城。
而这，据钱董说，只是京州华光关系网里的外围边角。
“深不可测，盘根错节，小七，这家真正的嫡系连姓甚名谁外面人都不知道的。老程董只有一个小儿子在外面露面，但据说长房那支更被看重。”
“老爷子总说南方山清水秀，水土也养人，今天见到七小姐，我才知道所言不虚。”
苗荷蹬着一双细高跟，看冉青时抬着下巴，居高临下、目中无人的态度过于明显。
“我家律林还小，本来是没想这么早定下来的，但老爷子非说清城是个好地方，那我们也不好拂他老人家面子。”
那个叫程律林的年轻人站在母亲身后，一直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直到苗荷喊他：“律林，带七小姐出去吃吃饭吧，你们总要认识认识。”
程律林“哦”了一声，冉青也没有拒绝，总是第一次见面，她不能太生硬冷淡。
有求于人的姿态总是低的。
只有梁睿中在他们走之前嘱咐了句：“程总早去早回，我这里还有几件事需要叶总签字。”顺便还让人找了手机，让冉青带上。
冉青看见苗荷不满的眼神she向梁睿中，可梁睿中不卑不亢，坚持进行自己的工作。
“苗总，您稍等一下，我去问叶老太太是否有时间见您。”
“有什么没时间的，我大老远来……”
“苗总，老程董嘱咐过，得有礼貌。”
后面的对话，冉青没能听见，她已经和程律林走到医院外。
门外停着一辆极其骚包的红色玛莎拉蒂，与冉青身上黑色连衣裙并不相配。
程律林也发现了这点，他撇撇嘴问：“你就不能换个出去？”
“我五叔刚去世。”她过几天还要为那个完蛋玩意儿出殡。
“哦，对，你家死了人。”
程律林说话直接简单，他坐上车又催促：“你快点啊，我朋友都等急了。”
冉青握着手机小声问：“去哪里？”
“我朋友办的party，替我接风。”
一路风驰电掣，苏黎世本身就不大，开车五分钟就到了一家酒吧。
酒吧里灯红酒绿聚着一群奇装异服的富二代和美女，四处弥漫着烟味和猪油味，率先凑过来的人还没开口，冉青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程大少！你来得可真晚！不就去见个未婚妻吗，见断腿啦？”
“滚你丫的，酒呢？不说欧洲酒好吗？带了吗？”
“有好的！”那人醉醺醺，眼神落在了冉青身上，“哟，还带了个美女来？”
“我未婚妻叫什么……叶子？带她来见见世面。”
“见世面啊——”这人拖长语调，端来了一杯酒，“那先喝了呗！”
冉青接过，道了谢却没急着喝：“不好意思，我酒量不行。”这里的气味让人不安。
这下程律林第一个不高兴，“你怎么不会喝酒呢！”
他抬着酒杯底就要她喝，“这一点点的，怎么就不会喝了！”
旁边还有人在起哄，冉青能看见有人卷着不明的烟草，在朝她身边凑。
那股奇怪的猪油味伴着臭味更近了。
她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这杯酒灌进去，弄得猩红的酒撒了半身，洁白的双臂上都是红色液体。
“靠，没劲透了！”
“怎么这么不给你面子啊！好好管管！”
“管个屁啊，玩残了家里人回头打死我。”
这每句话，都透着荒诞不经的味道。
冉青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个圈子里的男人，见识到他们的荒谬和不堪。
程律林朝朋友说：“玩我们的，艹别和傻逼置气！”
很多瓶香槟同时打开，在酒吧各处飞溅，程律林被人捧在中间，活脱脱一个二世祖。
冉青趁一屋子人不注意，飞快跑出了酒吧。
她打开手机，几乎是第一时间接到了梁睿中的电话。
“叶总，我在对面，您需要上车吗？”
“谢谢。”
这声谢谢是她认识梁睿中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次，她跑着过马路，梁睿中替她拉开了车门。
正要上车时，掌心中的手机嗡嗡作响。
关机十多天的安静，在这刻被打破。
她低头，毫无意外地看到了“程惟知”的名字。
在这一刻，冉青的内心叫嚣着想要接通。
恐惧在扼住她的喉咙，她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喝了酒会发生什么事。
她想接，想问问程惟知他那两天跑哪去了，想告诉他自己害怕，想问他能不能来陪她？
“叶总，您手机在响？”
还是梁睿中“救”了她。
冉青最终清醒，按下了挂断。
她狠狠把手机砸在了路边的消防栓上，一下、两下、三下，任由它粉碎、折断、扭曲。
“叶总，好好的手机干什么砸了？”
她无视梁睿中的疑惑，把破碎的手机扔进了垃圾桶里，“一个手机而已，叶家还买得起。”
冉青跨上车，闭目靠在车窗上问：“飞机是什么时候？”
“后天，飞机要运灵柩，苗总和程总不方便跟随，我会陪同您一起办手续。还有个事要问您，叶氏明天就发高级管理人员变更公告了，您确定是用叶姓吗？”
“我确定。”
冉青睁开了眼睛，那个装下了手机的垃圾桶就在窗外，她从未如此盯着一个垃圾桶看过，仿佛要看穿它、看破它，把它看进心里。
可也只到心里为止。
是她亲手扔进去的东西，是她亲手不要的感情。
“以后都是叶青了，叶家的叶青，没有冉青这个人了。”
“梁秘书，未来在叶氏，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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