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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绝命一

小说:血色凌霜花作者:木辛文字数:7265更新时间 : 2020-05-18 20:00:00
  子奕伫立良久,直至心中惊涛骇浪完全平静下来。

  突听门外姜泽大声呵斥,他抬头看向院中。

  “滚!做出背叛家主的事,你还有脸回来!信不信我打死你!”姜泽大骂,把姜沛向外推。

  姜沛眼看冲不过去,“噗通”一声跪在院中,急得大声喊道:“家主!崇伯带军队过来了,他要缴你的兵权!您快想想办法。”

  仿佛印证他的话,街上甲兵霍霍而来,迅速将行馆包围。弋娆吓得魂不附体,为马上就要见证一场兵权之争、师徒兵锋相向而浑身颤栗。

  子奕眉峰一敛,步出房门,站在台阶上道:“姜泽,速去请杨将军带兵支援。”

  姜泽道声“喏”,脚下轻点地砖,携风旋身,直上屋檐,悄然无声,几个起落消失在夜幕之中。与此同时,崇伯率兵闯进行馆。

  姜沛跪到一旁,向崇伯叩首。

  崇伯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姜沛,轻叱一声,“两面三刀的东西!”

  “师父一直在防备弟子,您当我一直不知姜沛是您眼线吗?”他的视线扫了眼战战兢兢的姜沛,道:“姜沛跟着我十五年,见您的次数寥寥无几,却将您的神态动作学得惟妙惟肖,您当我不会察觉?我只是不说而已。”

  “你虽有不世之材,但你年轻气盛、经验不足,老夫怎能放心将三军重权都交于你?如今果然出了岔子,你为晏傲雪迷惑,早该杀她却不杀,任凭她几次伤你性命。既然你早失了杀伐决断之心,老夫就替你下这个决心。”

  “所以您将当年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利用她的内疚之心,逼她去了纪都!”

  子奕感觉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心跳都要停下来。

  “她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才会甘愿赴死。”崇伯理直气壮道:“害死先国子,致使先君攻纪破灭,单这两点,够她死上百回了。”

  “我跟您解释过,这不是她的错!”子奕道:“即使没有傲霜无意中泄露行踪,公子敖当年追查杨氏下落也会找到避世崖,我父亲甘愿舍身取义是个意外,与她何干?况且当年齐国准备不足,以鲁、郑两国之强大,要灭掉纪国也绝无可能。怎能将一切过错压在她一人身上?”他强忍怒气,缓和下口气,道:“您答应过我,不将真相告诉她。您此时食言,定是有所图。”

  “不错,”崇伯冷声道:“她对你的影响之大,已超出老夫的想象。堂堂国子,岂能耽于儿女私情?你也不用四处去寻她,实话告诉你,我已命她去纪都——刺杀纪君。或许此时她正在行刺,或许她已失手被抓。她命在旦夕,老夫看你是否执意不肯出兵?”

  “所以,师父派晏傲雪去刺杀纪君,是为了激我出兵攻城?”

  子奕忽然冷静下来,视线扫到弋娆,转身再次对上崇伯的目光平静无比,既不震骇,也不愤怒。

  “然。”崇伯虽觉怪异的,直截了当道。

  子奕忽然笑了,怆然大笑。等他停下来时,眼神沉静冷漠得吓人,连崇伯也有所触动。

  “您封闭南门,是怕我去追她。可您错了,她不会刺杀纪君,”他神情冷静,断定道,“她会为我创造时机,助我完成我的心愿。”众人莫名所以,他又道:“师父放心,我会派兵,但绝不会选择攻城。”

  “用兵之害,犹豫最大!”崇伯进一步逼迫道:“鉴于国子为情所困,不能果断派兵,恐延误战机,还请国子交出兵权。”

  崇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高举至头顶,众甲士纷纷上前,利刃出鞘,直指国子。

  就在此时,院外明火执仗,院中又涌进一大群披坚执锐的将士,将小院挤得水泄不通。两列士兵手执长矛长戟,护着杨恽分人群走到台阶之下。杨恽身披甲胄,有棱有角的面庞在火把下泛着古铜色的光芒,岔开双腿傲然伫立,手按长剑,威风凛凛。

  “原来是崇伯,”杨恽朝崇伯略一作揖,道:“有人向我举报,城中有人私自用兵,末将便带人过来看看。”

  崇伯锋利的鹰眼仰头看向子奕,几分愤怒,几分赞赏。

  “国子果真长本事了,知道暗地培植亲信防备老夫啦!”

  “弟子不敢、也无需培植亲信,杨将军师从昆仑山,得宁开处士真传,他能拜为将军,全凭真才实学。”子奕在台阶上轻施一礼,态度恭敬,“既然师父提到战机,弟子便斗胆向师父请教何为战机?”

  “日中必彗,操刀必割,势斧必伐,遇时不疑。纪国割让大片土地,退居一隅,此时征伐,乃为战机;国子按兵不出,是为失时。”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次攻城。攻城乃下下之策。”

  “你想效法‘无甲兵而胜’?”崇伯一怔,立即驳斥道:“那不过是个传说。战事拖延五年,纪国兵稀粮少,此时派大兵攻城,必能攻破纪都,一举灭掉纪国!”

  “善胜敌者,胜于无形。”子奕毫不退让,“师父有没有想过,制造攻城器械云梯、临冲、望楼要花费数月之久,一旦战场损毁,无法立刻修补重制该如何?强行攻城,令数万将士爬梯攻城,损兵十之三四,城却未能攻克又该如何?一旦兵败,诸侯闻风而动,齐国动荡,顷刻有灭顶之灾,又当如何?上战无与战。师父为灭纪耗费必生心血,难道就忍心功败垂成!”

  “巧言雌黄!”崇伯眼光一盛,重新举起齐君召命,道:“此为国君之命,还请国子交出印信!”

  “将在军,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君于后。”子奕冷声道,铿锵有力。

  双方甲士顿时齐齐上前,兵戎相见,相同的银盔银甲映着火光。霎时短兵相接,剑拔弩张,行馆小院杀气冲天。杨恽也拔剑在手,护在子奕身前。

  “君命你敢不从?”崇伯再次逼问。

  “军中之事,不闻君命,皆由将出!”子奕大喝道:“齐国三军勇锐,百战无前,岂能任他们白白丧生在军中内斗之中!”他抬起头,看向院中诸将士,扬声道:“我以齐国大司马之命,令你们收起武器,即刻羁押大宗伯。”

  “喏!”主帅爱兵如子,谁人不服!百名将士喊声震天撼地。

  战局瞬间逆转,崇伯所率兵将顷刻倒戈,统统收起武器。杨恽一招手,所率部队中两名小将上前,一左一右,持长戟架住崇伯。

  “你!”崇伯一惊,大叫道:“老夫乃大宗伯,你敢监禁老夫!”

  “杨恽!”不理崇伯叫嚣,子奕继续发号施令。

  “末将在!”杨恽单膝跪地,高声道。

  “传令四城,出动所有兵马,明日午时,新纪都北十里合兵,只准围城,不许进攻!设营布阵,辕门立表,先至者赏,逾期者斩。”

  “喏!”杨恽率一队士兵离开,连夜派兵传送檄文。

  “姜沛。”子奕道。

  “卑职在!”姜沛扬声道。

  “今日夜深,送弋姑娘回去歇息,明日送她回新纪都,路上保证其安全。”

  “定不辱命!”姜沛含泪大声道,起身带一队人马请弋娆回府。而弋娆唇色苍白,受这一夜兵乱惊吓,整个人早都魂不附体了。

  待院中人皆走空,子奕一个人走回卧房,垮下挺直的肩背,满身疲惫地坐回席上。很累,却丝毫不敢懈怠。大战在即,晏傲雪在敌营,他需要更谨慎、更细致地谋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师兄,来局棋吧?”子奕懒怠道。

  戴铉走过来,将素墨剑搁在席上,挪过香榧木棋盘。

  “怎么,担心她?”

  子奕用手抹了抹棋盘中心的一片油脂印迹,想起晏傲雪将脂饼放在这名贵的香榧木棋盘上的情景。

  “这香榧木的棋盘算是毁了。”戴铉摇摇头,无不可惜道。在右上角落下一枚黑子,成进攻之势。

  “傲霜能定大策,断大疑,而且运气一向不差。她做好了最坏的,一时半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子奕守拙,在右下角落一枚白子。

  “而你能入幽细,成秘计。你们夫妇齐心,天下无敌啊!”戴铉冷冷调侃道。

  “分则所向披靡,合则天下无敌。听着真不赖。”沉重中,子奕牵起嘴角一笑。

  一夜无眠的不只是国懿仲。

  庸寅从纪宫出来,心中不宁,又去城上巡视一番,子时方归。

  走入房中,点上灯,庸寅将剑放在案后兵器架上。坐到案前,提起案上的壶,倒出一杯冷水润润喉。打开案头的兵法简牍,想在临睡前再读片刻。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原来放水杯的地方,一抹绛色身影倒映在杯底大小的水滩中。

  庸寅也不抬头,迅速起身,转身拔剑。

  那抹身影从屋顶飞掠而下,身轻如燕,落地无声,庸寅剑未出鞘,一柄长刀搭在他颈边。

  庸寅侧目一扫,长刀上翘,铜身铁刃,刀背雕凤——是十五年未见的凤鸣刀!未等他惊讶出声,一声清冷的女子嗓音从身后传来。

  “拳怕少壮,庸老将军还是老了,身手大不如前。”晏傲雪道。

  “如雪!”庸寅惊喜道。

  “世侄如雪已死,庸老将军还是叫我晏傲雪吧。”

  “果然是你!你是来见霖儿的?”庸寅想转过身来,却被长刀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庸老将军还是仔细些,刀剑无眼,小心伤了您!”晏傲雪慢悠悠道,“不急,拜会过庸老将军,我自然会去找他。”

  “你想做什么!”庸寅低喝道。

  “不用紧张,问您几个问题而已。”晏傲雪学子奕的漫不经心的腔调,道:“但若庸老将军不肯据实回答,我自然会去找庸霖。别忘了,公子敖骁勇善战,公子恪诡计多端,他们二人都死在我手下。多一个庸霖也不算多。”

  “我知道你的本事更胜当年,甚至可能胜过你父亲,我拦不住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要动霖儿。”庸寅沉声道。

  “放心,您若配合,我不动他。”晏傲雪收回凤鸣刀,转身坐到席上,将长刀放在身侧,伸手示意庸寅坐下。

  今日一天的时间,她躲在一间废弃的宅子里,学着子奕推敲战术的方法,将作战目的拆开分析,仔细推演每一个节点。将一条盘算好的粗犷的谋略逐步展开,形成每一步都清晰可行的计策。

  她需要先联系上新纪都的两名谍者,她唯一知道的两名谍者——子雅和尧姬。通过这两人摸清鲁伯姬的寝宫位置,杀了鲁伯姬,昭告世人伯姬已死。纪国断了唯一的援手,纪君才有可能再次向齐国求和,两国和谈重启,子奕才能有机会亲自说服纪君……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谁知,第一步就出了岔子——子雅不知去向,尧姬的蒹葭宫人去楼空。她大着胆子直接寻过正宫夫人的寝宫,空无一人。纪宫一定出了大事,而齐国安插最深的两名谍者失手被抓,恐怕子奕现在还未得到消息。

  除子雅、尧姬,她在新纪都熟识的唯有庸寅、庸霖父子两人。她本不想见他们,怕自己情绪再起波澜,可此时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正当她伏在纪宫屋檐上踌躇,恰巧抬眼看到庸寅从纪宫出来,机不可失,她立马跟了上去。

  庸寅毕竟上了岁数,又劳累数月,精力不支,方才跟踪他一路,竟没被他发现。她一路思虑良久,心中积压了诸多苦楚,盘桓着太多想问的问题,想要一股脑倒出来,却又统统堆在嘴边反而不能成言。犹如一个装满水却倒不出的壶,心中堵得慌。直到现在,她才捋清思绪,心安定下来。她不能直接向他询问鲁伯姬的动向,他肯定会有所防备,她还是要纡回知道尧姬的行踪。

  晏傲雪仔细打量庸寅。毫无疑问,庸霖的气宇轩昂的相貌承袭自父亲。天庭饱满,英眉倒竖,相貌堂堂,高大挺拔的身材则是家族遗传。庸寅毕竟年过半百,头发花白,颌下二尺长髯也生出二色。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与原本以为恨之入骨的仇人平心静气地面对面而坐。也许是因为人之将死,见到的每一个故人都倍感亲切。

  “最近听到一个可笑的说法,特来向庸老将军印证。”她道,“听闻当年公子骁抓住庸霖,严刑拷打,才从他口中逼问出避世崖的位置。”

  “不是霖儿,是我说的。”庸寅不打自招。

  晏傲雪没料到他如此坦陈,不由一怔。

  “当年公子骁抓了霖儿来威胁我。公子骁私自用刑,打断他一条腿、三根肋骨。他被架到我面前时浑身血淋淋,遍体鳞伤,站都站不起来。”庸寅回想起当时场景,仍忍不住胸口起伏,他久经沙场,什么场面没见过,唯有儿子是他心头肉,能触动心中柔肠。

  “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虽不愿背叛移海兄,但也不忍心儿子惨死。我正要妥协,霖儿却说,我若告诉公子骁,等于置你于死地,他立刻就咬舌自尽。我立刻陷入两难。”他重重地叹口气,道:“公子骁手段毒辣,岂会没有后手?只是我没想到他竟如此暴虐——他抓了三百名城中百姓,要挟我们父子,要杀这些百姓顶替那逃逸的三百名杨氏后人。不光如此,他会一不做二不休,向纪君禀告庸氏窝藏罪犯,若庸氏步杨氏后尘,庸氏千条人命也保不住。这些无辜百姓要丧生屠刀之下,庸氏也被人拿住七寸,我们父子左右受制于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到最后,霖儿就是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点头。我就将避世崖的位置告诉了公子骁。”

  晏傲雪沉默了,若当时自己身处如此境地,或许也会做出此种决断。怪只怪自己当年怒火滔天、年轻气盛,错怪了他们。她只顿了一下,问出第二个问题。

  “公子骁为何非要追杀杨氏后人,又为何非置我父亲于死地?”

  “自然是为了兵权!”庸寅恨道:“纪君忌惮杨氏、庸氏手握重兵。先是陷害杨氏通敌,夺取杨氏一万兵马,名义上交给弋氏,实则在纪君手中。再是利用移海兄投诚纪国之机,分庸氏一半兵权。而后公子骁带兵杀了移海兄,这一转手,兵权就回到纪君手中,还平白得了爱贤的美名。”

  “既如此,您还为纪君效命?”晏傲雪羽眉紧蹙。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庸氏从纪国立国便世袭为上卿,历任先君对我庸氏不薄,岂能因一任君主不信任而背叛?”庸寅道。

  “您睁开眼看看,这纪国已经病入膏肓,不去腐肉如何生新肌?您怜悯酅城三百名百姓,难道就不对这新纪都几万百姓生出恻隐之心?两国决战在即,您就不为这满城百姓百姓筹谋?”

  “若世侄女是劝我投诚,”开始话不投机了,庸寅沉声道:“不必相劝!只要纪国在,庸氏不亡,便誓死保卫纪国,死而后已!”

  晏傲雪羽眉倒竖,为他的迂腐执拗气恼。

  “您骨子里是东夷人,又不是鲁人!东夷人因时制宜、随机应变,齐太公在这片土地上建国,都要因俗简礼而治,您又何必学鲁人食古不化、故步自封?”

  “纪人也是人,即便抱残守缺,也有舍身为国之人,方存国之大义!”庸寅义正言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再无需再议。晏傲雪沉吟一晌,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尧姬所在何处?”

  “你要救她走?你不要命了!”庸寅一惊,“她被囚禁起来了,你怎么带得走她?”

  “您只需要回答我,她在何处。”晏傲雪道。

  “不行,你不能去,我当年答应过你父亲,会护你周全!”庸寅义正辞严道。

  “我父亲?”晏傲雪眼眸一亮,疑惑道,“难道你当年阻拦我回避世崖,也是我父亲的嘱托?”

  “不错。你父亲是齐人,齐纪两国积怨已久,你父亲突然投诚我怎能不怀疑?可你父亲磊落坦荡,大智大勇,敢于冒死救下杨氏一族,连我也自愧弗如,我遂与你父亲成为莫逆之交。”庸寅忆起往昔,百感交集,“可间谍即便再隐蔽也会有疏漏,那一年我还是发现了你父亲所行之事。你父亲对我坦诚不讳,他知道自己九死一生,杨家人跟着他也是朝不保夕,于是恳请我,一旦事情败露,竭尽全力保住你的性命。我一口应允。”庸寅叹了口气,“霖儿当时也在场,他立刻跪下,请你父亲应允,将你许配给他,他愿娶你为妻,护你终生无虞,至死无悔——我发过誓要护你周全,上一次没做到,这一次决不能看你重蹈覆辙。”

  晏傲雪心中震动,感动莫名!怪不得父亲突然应下二人婚事,原来是父亲所托。而庸霖,这婚事竟然是他提出来的。她还以为是父亲当年喝醉了酒,发酒疯强扭着庸伯父得来的。她错得有多离谱!

  晏傲雪提起凤鸣刀,慢慢站起身,攥紧刀柄,装作满不在乎地笑起来,道,“庸老将军这般推诿,难道真让我去找庸霖?”

  “慢着!”庸寅急忙叫住她,站起身来道:“你若要恨,就恨伯父懦弱无能吧!可霖儿是个好孩子,他没有半点对不起你!关于当年,你就不想知道关于霖儿的事吗?”

  “这些陈年往事,知道了对我又有何益?不,我不想知道!”晏傲雪冷声道,“我只需要知道尧姬的下落,既然您不肯讲,那我只好去找庸霖。”她说罢,转身就走。

  “你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庸寅厉声叫住她。“这些事霖儿不让我说,可你还想继续误会下去,误会他一辈子吗?”

  晏傲雪苦笑,庸寅真是厉害,一句话正中她的心——她哪儿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想到此,她反而静下心来,将自己所筹谋的任务放到一边。也罢,临死之前弄个明白,省得黄泉路上糊涂。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好,那我姑且一听。不过,庸老将军您得快点,我可没有一整晚的时间耗在这些过去上。”

  “好。”

  庸寅顿了一下,仰头朝上看,忆起当年,面色沉重。

  “当年你骑马回来求援,被我拒绝后,摔碎订婚玉璧负气而走。其实,霖儿当时就在堂后耳房,他拖着断腿出来,捡起玉璧碎片,跟丢了魂儿似的。霖儿自小心肠软,心思深,话也少,自那后更是一句话不说。待半个月后他终于能爬上马,立刻去避世村找你。见到的当然只有烧毁的房屋、林立的乱坟。我早告诉过他你已不见踪影,可他执意要去。我不放心,就远远地跟着他,看着他一个劲儿地在你父母坟前磕头……我是真怕他疯了!”庸寅想起当时,心疼得眼泪直向上涌,喉头哽咽。

  她握紧凤鸣刀,想借助它带给自己更多力量,不然真要站不住。关于当年,她知道的越多,越明白自己多么十恶不赦。她到底辜负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崇伯还真是没有冤枉她,她确实该死呢!

  “你带着对他的误解一走了之,你可知,他一直活在自责中?他恨自己出卖了你,也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人心都是肉长的啊,孩子!你知道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他抬起头,饱含泪水的双眼看着晏傲雪。“直到他没日没夜地摆弄那些碎片,终于将碎片一快快拼凑起来,用金箔一点点镶嵌起来,将那块残破的玉戴在脖子上,他才说出一句话来。他说他欠你一条命,随时等你回来拿去!你以为你失去了家人痛不欲生,霖儿早已将你当成他的亲人,他的心也碎了!”

  晏傲雪想起她初来纪国,向庸霖讨要酅城司马玺,他二话不说拱手送她,且不加阻拦,任她将自己送上刑场。她也想起劫法场那天,庸霖脖子上戴着那块看不清刻字的金镶玉,精美得仿佛一件珍品。她一直知道庸霖是个矢志不渝的男子,却没想到他真的言出必行,也没想到他竟如此深情。

  她咬了咬牙,攥紧手中凤鸣,冰冷的刀身让她从懊悔、感动、心痛诸般情绪中清醒过来,她命令自己狠下心肠,竖眉看向庸寅。

  “即便知道过往,知道误解他甚深又如何?我是齐人,齐国心之所向,即是我心之所向。还请庸老将军不要再拖延,告知我尧姬下落,”她假装无动于衷,补充道,“蒹葭宫我已经去过了,她不在那,不要想糊弄我。”

  “嗳!”庸老将军叹气顿足,“你父亲若见到你现今如此,不知该作何感想!也罢,终是我们庸家欠你的。尧姬被关在后宫苑囿的邀月台,你好自为之吧。”见晏傲雪转身要走,他又急道:“邀月台有重兵把守,你救不出她来的!”

  晏傲雪从怀里掏出一枚青色玉瑗,俯身搁在案上。

  庸寅低头一看,此巴掌大小玉瑗,环雕勾连云纹,大吃一惊,“这,这是庸氏先祖受封上卿时的信物,怎么会在你那里?”

  “我想,庸老太傅将这件东西交给我,是想让我交给庸霖的,请您帮我转交吧。”晏傲雪道,“多谢伯父告知,你我两家恩怨两清了。”

  晏傲雪手提长刀走至窗边,单手一撑窗楞,轻飘飘翻出屋外。

  “她终于肯叫我一声伯父了!”庸寅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感慨。

  打她八岁入军营,她清脆的“伯父”声响遍军营,那时他便喜欢移海兄这个胆大活泼的小丫头。她十三岁与霖儿订婚,霖儿那沉闷的孩子喜不自胜,他这当父亲的是打心眼儿里欢喜……可惜啊,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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