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孤岛上蹲守,意外擒丹措。
时过子时,一轮弯月高挂天穹,海浪拍打礁石声和林中虫鸣相映成趣,间杂着偶尔的夜枭啼鸣,愈发衬托得小岛一片宁静。
谢仁出离定境凝神感应:丹措等人仍在德里,而那名黑暗修士则在小岛中偏南的一处所在。他轻飘飘滑下巨树,展开神行之法往小岛深处行去,就连那条不知何时爬上巨树,并盘曲在谢仁盘坐枝丫旁的蟒蛇,都未曾察觉到,就似他根本没有来过一般。
从巨树到目标位置不过数里,借着夜色和密林遮掩,谢仁敛气前行,几步便已到了左近,神识之中捕风尾的感应来自地底,说明那名黑暗修士应是在山腹之中,想来入口应在这岛上。
无法用神识探查,谢仁只得在附近搜寻起来,然而直到天色渐明都未曾找到入口,他也不急一时,寻了个树洞继续藏匿起来。如此白天藏匿、夜间找寻,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五日,那名黑暗修士一直在地底活动,从神识中捕风尾的感应来看,小岛地底有着庞大的溶洞群。这五天中,谢仁也用子母传音佩与青青联络了一次,告知了自己的近况,也让青青安心。
就在这天午时,神识中感应到一直逗留德里的丹措等人动了,看其移动的方向正是朝着海岸线而来,不过移动的速度相当缓慢,想必应是乘坐了某种交通工具。直到天色渐暗,丹措一行方才从海岸线登船,朝着这片海域驶来,待到驶离陆地一段距离,穆克杰和朴金辉两名具有飞天之能的修士方才飞天而行,而仅仅留下了两名五气朝元的弟子服侍丹措——机会!
谢仁怎可能错过如此良机?
展开神行之法往海中奔去,再次在海底潜行,往丹措乘坐的船只疾行,黎明将至方才接近了目标——一艘豪华游艇。
谢仁潜游上浮,如壁虎一般贴着船身上了游艇,悄无声息的在游艇上转了数圈,将守备力量摸了个清清楚楚:除了丹措及两名弟子,游艇上还有八名保镖、两名厨师,这十人皆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此时都在熟睡,谢仁轻而易举的就逐个舱室将他们弄晕了过去,最后来到丹措的舱门前,展开神识牢牢锁定盘坐床上的丹措,散开神气波动破门而入。
两名五气朝元的弟子一直守护在丹措身侧,被这骤起的变故吓了一跳,就这稍稍愣神的功夫,已被丹鼎令飞火流星般取了性命。
丹措一伙除了强巴之外,并无人见过谢仁,甚至是谁杀的强巴他们都不知道,排除了四大活佛出手的可能,他们只知斩杀强巴的应是神洲修行人,直到后来谢仁的事迹传开,丹措一伙才知道强巴是被当代丹鼎宗宗主所斩。然而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西域郡衙是如何请来的这位高手?一番推敲下来,认为是神州修行界想插手西域之事。于是仗着有黑暗修士撑腰、山魔国暗助,才想到在擒下仁青活佛后顺道把谢仁引来斩杀,以此震慑神洲修行界。打死他们都想不到,谢仁竟是神洲新军现役军官。
丹措并不认识谢仁,但谢仁以雷霆手段瞬间斩杀两名二代弟子的手段,却像极了传闻中的丹鼎令。虽说顿珠前一次向他汇报工作时,曾言谢仁并未现身,再后来就了无音讯了,他之所以一直在德里逗留,一方面是出席天竺朝廷和媒体的一些活动,为逻些暴乱大造声势,将社会舆论引导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另一方面则是在等顿珠回到天竺汇合。
然而左等右等,五天时间过去,逻些的暴乱已经被天朝平息,随着抓捕和调查的推进,各种报道也越来越客观和接近事实真相,而顿珠却依然了无音讯。丹措开始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在早晨发现自己的豪宅周围有数名陌生人出现后,他当机立断:走!看这情形,顿珠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如果再傻等下去,一旦天朝和神洲修行界回过味来,自己就很危险了。
走,马上走,立即去守住仁青活佛,这是天朝亦或神洲修行界对自己动手前,最后的依仗和保命手段。是故船行海上,他就迫不及待的将穆克杰和朴金辉派了回去。他自认为自己行踪诡秘,但万万没想到,谢仁早在逻些暴乱发生前就到了天竺,已经把他的在天竺的几处产业都光顾了一圈,以捕风尾这种在修行界绝迹千年,而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谢仁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丹措在认出丹鼎令的一刻是惊诧以及绝望的,然而他毕竟是老江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问道:“来人可是丹鼎宗谢宗主?”
谢仁修为境界高于丹措,如今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丹措没有飞天之能,自不怕他耍什么花招,遂笑道:“正是在下,谢仁在此见过前辈。”嘴上客气,可身上却毫无动作,哪怕弯腰鞠躬,哪怕点点头的动作都没有,看向丹措的目光波澜不惊,甚至有些冰冷。
丹措呵呵一笑道:“宗主客气了,我当不起前辈二字,也不敢当。你我素未谋面,今日宗主乍一现身就出手斩我徒孙,恐怕也未曾真正把我当作前辈吧。”
谢仁亦冷笑道:“嘿嘿……算你还识时务,废话少说,服了这枚丹药,随我到神洲走一遭吧。”说话间伸出左手,手上托着一粒红灿灿的丹药。这枚丹药名为“禁神丹”,药方乃丹鼎秘传,未证脱胎换骨的修行人服用之后,经脉闭塞、神通被禁,七天之内变得与常人无异,通常用于弟子练功行岔了真气之时,可闭塞经脉七日,不至于立时殒命,也为医治调理争取到七日时间。此时用在丹措身上,却是恰到好处。
谢仁说话伸手之时,丹鼎令仍在其身周盘旋飞舞,显然高度戒备,意思很明显:一器一御,丹药自取。
丹措见谢仁如此油盐不进、不假辞色,虽然极不情愿,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还能讨价还价?遂长叹一声道:“唉……也罢,六十多年了,是该回去看看……”说话间施展御物神通,将丹药摄至身前仔细端详。问道:“听闻丹鼎宗外丹之道独步天下,此丹有何讲究?”
谢仁冷冷笑道:“此丹名为禁神丹,服下之后禁你神通七日,七日过后自会复原,于炉鼎经脉无损。”
丹措闻言笑眯眯的道:“外丹之术竟还有此种手段,果然神奇……”
说话间已将手一把握住丹药,送至嘴边吞了下去,顿时丹措身上的神气波动荡然无存,这老家伙愣了愣之后遂又恢复了那副慈祥淡然的表情,看样子还是担心谢仁骗他。
谢仁见丹措如此“上道”,遂收了丹鼎令走上前去,扯过一条床单抖手扭成一股绳索,还顺便稍稍洗练了一番,使其更加结实。把这条绳索将丹措五花大绑之后,又去到各个舱室将昏睡的保镖、厨子们依此法施为一番,方才上到游艇顶层驾驶舱中,拨转方向望大洋驶去——驾驶游艇这种事,他早在特训时便已掌握纯熟。
做这一切的时候,谢仁也不轻松,神识中始终关注着渐行渐远的穆克杰和朴金辉,他俩笔直朝着黑暗修士藏匿的小岛疾飞,并未有何反常之处。看来,丹措似乎并没有隐秘的传讯和示警手段。
按这游艇的航速,到达神洲至少得月余,而去到黑暗修士藏匿的小岛则需要两天。也就是说,两天之后游艇没有按时抵达小岛,他们就会寻来。游艇的航速哪里比得过飞天而行?就算比得过,也没这么多燃油。是故,谢仁另有一番打算。
游艇朝着太平洋上全速航行,途经一座不知名岛屿,远远望见有人烟村落。于是谢仁施神通弄晕了除丹措外的一干人等,将船靠岸,解了他们的绳索,将这十人扔在了岛上,想来应不至于枉死。一路行来,谢仁虽说杀伐果决,对敌人毫不手软,但也紧守着世间三大戒的底线,普通人能放过则放过。
处理了无关人等,谢仁又将航向调整了一下,偏离了原来的航向继续行驶,如此到了第二天的午后,谢仁用扳手卡死游艇油门,并在游艇上留了个字条:仁青活则丹措活。做完这些,方才拎着绑得粽子一般的丹措一跃而起,跳入了海中——海底神行。
这两日来,谢仁并未与丹措再说一句话,也未曾看过他一眼,在目睹了谢仁从容处理首尾后,丹措内心开始不平静了:此人心智之坚定、心思之缜密、杀伐之果决,世间少有。唉……我那几名弟子怎么就没如此本事?
从谢仁悄然摸上游艇将他擒下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作为人质交换仁青活佛。两日下来,他自忖无法从谢仁手底逃脱,现如今谢仁如此处理首尾,连被救走的希望都破灭了,丹措的心向着无底深渊中渐渐沉去。
而谢仁这些天也在思索:如今已生擒丹措,后续的事该如何运作?按工作程序,他得将丹措交给西域边军。将叛逃六十余年的丹措生擒回来,必将轰动整个神洲。于他个人而言,此必是大功一件,带来的好处足以令他此生享用不尽。救回仁青活佛与这件大功相比不值一提,甚至连能否解救仁青活佛都不那么重要了。
然而,他不能这么做。随着修为境界的提升,谢仁看待世间人、世间事的眼光已经在慢慢变化:于常人而言,六十多年很长,但在修行人眼中也就弹指之间,一定一甲子的事并不稀奇。朝代更替、分分合合,于超脱世外之人又有何影响呢?谢仁身在军中,为国效命是责任担当,身为神洲子民,维护国家统一是民族大义,此次他受领的任务是解救仁青活佛,可不是生擒叛逃者丹措,如今就算已经生擒了,那也是为了解救仁青活佛而生擒的。
既然已经求证了大成之境,所行便是所愿,此行之愿是解救仁青活佛,何必节外生枝?世事往往就是这般复杂,又这般明了,然而真正面临抉择时,却有几人能如此干净果决、直指本心,又有几人能如此超然洒脱?
想明白了这些,谢仁内心也就坦然了。用传音子母佩与崔选联络,安排好了接应他回宗的一应事务,这才拎了丹措沿着海底往南溟派道场琼崖洞天行去。
这一路上,他得用神通护住丹措,使其不至于被淹死,消耗甚是巨大,所幸有“翻书功”垫底,神气法力一边消耗一边涵养,这才未油尽灯枯,在途中还给表情越来越愁苦的丹措补了一枚“禁神丹”。而丹措及其党羽护翼们,则正如谢仁所料,被游艇引到了大洋深处,苦苦搜寻去了。
谢仁在海底不眠不休神行了七天七夜,终于进入了神洲的领海。远远感应到前方琼崖洞天禁制幻阵大开,以及从洞天中弥漫出的地仙波动,谢仁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了下来。不由得加快脚步,待到临近仙岛方才放声长啸,拎着丹措一跃而起,落在道场山门之外,一舒月余来胸中的烦闷之气。
听闻谢仁长啸,听海道长哈哈大笑道:“方才听闻你的啸声通达圆润,隐含超脱明了之意……小友修为更进,可喜可贺。”
谢仁将丹措仍在地上,冲着南溟派众人抱拳道:“晚辈这点微末道行,怎经得住前辈夸赞。有劳听海前辈和诸位道友在此接应,谢仁谢过。今日登门十分狼狈,令诸位见笑了。”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天竺服饰,惹得众人一阵哄然。
寒针道长莞尔道:“谢宗主如此穿戴一番,倒还挺像个天竺人,只是身上这海水咸腥味,却更似南溟弟子些。”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谢仁亦挠头苦笑道:“事出无奈,只得冒充一下南溟弟子了,还请寒针长老见谅。”顿了顿,又向听海道长道:“前辈可认得此人?”说着指了指委顿在地、五花大绑的丹措。
听海道长端详了一番道:“当年他随其师游历时,曾有过一面之缘,时过境迁,竟已这般老态龙钟了……丹措,你可还认得我?”言语间无限唏嘘。
丹措哪里会不认识?他七岁便跟在上师身边修行,上师很喜欢这名悟性极佳的弟子,到哪里都爱带着他。那时神洲正在战乱,上师带他到神洲游历,既是见识战乱之苦,亦是传授医治伤病之道。一日行到五台山,遇到了当时还是大成境界的听海道长。只因西域释宗与神洲修行界素无往来,双方仅寒暄一番便各奔东西。如今数十年过去,听海道长已证地仙之境,而上师则在自己十六岁那年,被推上政坛后黯然离去、不知所踪。之后,他在权谋斗争中越陷越深,年至古稀方才证得罗汉果位,如今听海道长还是当年的形容样貌,而他却已苍老了……
故人再见,丹措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唯有两滴泪珠滚落在礁石上。
听海道长长叹一声道:“罢了……”又回头吩咐知客弟子道:“将丹措送至沧海居调理安置,不得有失。”
待弟子扶起丹措去了,众人才将谢仁迎进了洞天。
跟在寒针道长身后的琼罗姑娘,那副碍于辈份欲言又止的神态,却被谢仁一览无余,心想:看样子崔小海和琼罗姑娘的婚事怕是近了。
琼崖洞天又称琼崖仙岛,顾名思义乃是海上一座岛屿,而南溟派的根本道场就在这座岛上。南溟派道场营建与其他各派不同,洞天内看不到多少房舍殿堂,而是依托大大小小的天然洞窟凿建,就连宗门大殿都是以斩杀的一头海中妖兽骨骸作为屋顶。据听海道长介绍,这头妖兽还是出神入化的地仙修为。远远望去,整个琼崖洞天营建得就似远古时的渔村一般,颇具特色。南溟一派的修士,除掌门和大部分长老着长袍外,其他弟子大多都是俗家打扮,最多的是作渔民打扮。
众人从洞天门户缓缓前行,晚辈弟子渐次散去,仅余听海掌门与诸位长老陪着谢仁穿大殿而过,望大殿旁一眼岩洞行去。迈步跨进岩洞,内里自成天地,竟是一方小世界。
这片小世界一点不似海岛风光,更像内陆的世外桃源,小世界中长满了密密匝匝的紫竹,无房无舍,只是在片片竹林掩映下卧着十数块磨盘大的黑石。千年来,无数修士曾坐卧其上,石面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溜,听海道长把手一引道:“小友请坐,咱们坐下详谈。”言罢,自己随意在一块黑石上盘腿坐了下去。
谢仁与诸位长老客套一番,也相继坐到了黑石上。
听海道长开口道:“这方小世界名曰“仙屿”,乃是琼崖道场的中枢核心,先辈们最早便是在此基础上凿建的道场。前日贵师兄亲自送来江湖令,言道小友已擒下丹措,近期内将经由鄙派回返神洲,邀我等商议以丹措换取仁青活佛之事,不知小友有何谋划?今日南溟派长老皆在此地,小友但说无妨。”
谢仁闻言点点头,稍稍理了理思绪道:“我知听海前辈有此一问,定是心中还有疑惑。以丹措换取仁青活佛,实是小事,应不至于需要各位前辈援手,谢仁此举,乃是有隐忧……”
神念伴着话语,将此次天竺之行向众人简要讲述了一番,末了转到小岛上的神秘存在上来。
众人闻言皆沉默了起来,听海追问道:“依小友所言,那神秘存在令你产生的心悸,如面对天刑一般么?”
谢仁点了点头道:“正是。”
其他长老或许不清楚,但听海掌门知道:谢仁见识过天刑。天缺被天刑所斩时,谢仁正好在场。既然谢仁说那神秘存在带来的心悸如面对天刑,那定不是虚言。
如此看来,用丹措换取仁青活佛,指不定还会惹出个什么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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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仁出离定境凝神感应:丹措等人仍在德里,而那名黑暗修士则在小岛中偏南的一处所在。他轻飘飘滑下巨树,展开神行之法往小岛深处行去,就连那条不知何时爬上巨树,并盘曲在谢仁盘坐枝丫旁的蟒蛇,都未曾察觉到,就似他根本没有来过一般。
从巨树到目标位置不过数里,借着夜色和密林遮掩,谢仁敛气前行,几步便已到了左近,神识之中捕风尾的感应来自地底,说明那名黑暗修士应是在山腹之中,想来入口应在这岛上。
无法用神识探查,谢仁只得在附近搜寻起来,然而直到天色渐明都未曾找到入口,他也不急一时,寻了个树洞继续藏匿起来。如此白天藏匿、夜间找寻,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五日,那名黑暗修士一直在地底活动,从神识中捕风尾的感应来看,小岛地底有着庞大的溶洞群。这五天中,谢仁也用子母传音佩与青青联络了一次,告知了自己的近况,也让青青安心。
就在这天午时,神识中感应到一直逗留德里的丹措等人动了,看其移动的方向正是朝着海岸线而来,不过移动的速度相当缓慢,想必应是乘坐了某种交通工具。直到天色渐暗,丹措一行方才从海岸线登船,朝着这片海域驶来,待到驶离陆地一段距离,穆克杰和朴金辉两名具有飞天之能的修士方才飞天而行,而仅仅留下了两名五气朝元的弟子服侍丹措——机会!
谢仁怎可能错过如此良机?
展开神行之法往海中奔去,再次在海底潜行,往丹措乘坐的船只疾行,黎明将至方才接近了目标——一艘豪华游艇。
谢仁潜游上浮,如壁虎一般贴着船身上了游艇,悄无声息的在游艇上转了数圈,将守备力量摸了个清清楚楚:除了丹措及两名弟子,游艇上还有八名保镖、两名厨师,这十人皆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此时都在熟睡,谢仁轻而易举的就逐个舱室将他们弄晕了过去,最后来到丹措的舱门前,展开神识牢牢锁定盘坐床上的丹措,散开神气波动破门而入。
两名五气朝元的弟子一直守护在丹措身侧,被这骤起的变故吓了一跳,就这稍稍愣神的功夫,已被丹鼎令飞火流星般取了性命。
丹措一伙除了强巴之外,并无人见过谢仁,甚至是谁杀的强巴他们都不知道,排除了四大活佛出手的可能,他们只知斩杀强巴的应是神洲修行人,直到后来谢仁的事迹传开,丹措一伙才知道强巴是被当代丹鼎宗宗主所斩。然而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西域郡衙是如何请来的这位高手?一番推敲下来,认为是神州修行界想插手西域之事。于是仗着有黑暗修士撑腰、山魔国暗助,才想到在擒下仁青活佛后顺道把谢仁引来斩杀,以此震慑神洲修行界。打死他们都想不到,谢仁竟是神洲新军现役军官。
丹措并不认识谢仁,但谢仁以雷霆手段瞬间斩杀两名二代弟子的手段,却像极了传闻中的丹鼎令。虽说顿珠前一次向他汇报工作时,曾言谢仁并未现身,再后来就了无音讯了,他之所以一直在德里逗留,一方面是出席天竺朝廷和媒体的一些活动,为逻些暴乱大造声势,将社会舆论引导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另一方面则是在等顿珠回到天竺汇合。
然而左等右等,五天时间过去,逻些的暴乱已经被天朝平息,随着抓捕和调查的推进,各种报道也越来越客观和接近事实真相,而顿珠却依然了无音讯。丹措开始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在早晨发现自己的豪宅周围有数名陌生人出现后,他当机立断:走!看这情形,顿珠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如果再傻等下去,一旦天朝和神洲修行界回过味来,自己就很危险了。
走,马上走,立即去守住仁青活佛,这是天朝亦或神洲修行界对自己动手前,最后的依仗和保命手段。是故船行海上,他就迫不及待的将穆克杰和朴金辉派了回去。他自认为自己行踪诡秘,但万万没想到,谢仁早在逻些暴乱发生前就到了天竺,已经把他的在天竺的几处产业都光顾了一圈,以捕风尾这种在修行界绝迹千年,而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谢仁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丹措在认出丹鼎令的一刻是惊诧以及绝望的,然而他毕竟是老江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问道:“来人可是丹鼎宗谢宗主?”
谢仁修为境界高于丹措,如今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丹措没有飞天之能,自不怕他耍什么花招,遂笑道:“正是在下,谢仁在此见过前辈。”嘴上客气,可身上却毫无动作,哪怕弯腰鞠躬,哪怕点点头的动作都没有,看向丹措的目光波澜不惊,甚至有些冰冷。
丹措呵呵一笑道:“宗主客气了,我当不起前辈二字,也不敢当。你我素未谋面,今日宗主乍一现身就出手斩我徒孙,恐怕也未曾真正把我当作前辈吧。”
谢仁亦冷笑道:“嘿嘿……算你还识时务,废话少说,服了这枚丹药,随我到神洲走一遭吧。”说话间伸出左手,手上托着一粒红灿灿的丹药。这枚丹药名为“禁神丹”,药方乃丹鼎秘传,未证脱胎换骨的修行人服用之后,经脉闭塞、神通被禁,七天之内变得与常人无异,通常用于弟子练功行岔了真气之时,可闭塞经脉七日,不至于立时殒命,也为医治调理争取到七日时间。此时用在丹措身上,却是恰到好处。
谢仁说话伸手之时,丹鼎令仍在其身周盘旋飞舞,显然高度戒备,意思很明显:一器一御,丹药自取。
丹措见谢仁如此油盐不进、不假辞色,虽然极不情愿,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还能讨价还价?遂长叹一声道:“唉……也罢,六十多年了,是该回去看看……”说话间施展御物神通,将丹药摄至身前仔细端详。问道:“听闻丹鼎宗外丹之道独步天下,此丹有何讲究?”
谢仁冷冷笑道:“此丹名为禁神丹,服下之后禁你神通七日,七日过后自会复原,于炉鼎经脉无损。”
丹措闻言笑眯眯的道:“外丹之术竟还有此种手段,果然神奇……”
说话间已将手一把握住丹药,送至嘴边吞了下去,顿时丹措身上的神气波动荡然无存,这老家伙愣了愣之后遂又恢复了那副慈祥淡然的表情,看样子还是担心谢仁骗他。
谢仁见丹措如此“上道”,遂收了丹鼎令走上前去,扯过一条床单抖手扭成一股绳索,还顺便稍稍洗练了一番,使其更加结实。把这条绳索将丹措五花大绑之后,又去到各个舱室将昏睡的保镖、厨子们依此法施为一番,方才上到游艇顶层驾驶舱中,拨转方向望大洋驶去——驾驶游艇这种事,他早在特训时便已掌握纯熟。
做这一切的时候,谢仁也不轻松,神识中始终关注着渐行渐远的穆克杰和朴金辉,他俩笔直朝着黑暗修士藏匿的小岛疾飞,并未有何反常之处。看来,丹措似乎并没有隐秘的传讯和示警手段。
按这游艇的航速,到达神洲至少得月余,而去到黑暗修士藏匿的小岛则需要两天。也就是说,两天之后游艇没有按时抵达小岛,他们就会寻来。游艇的航速哪里比得过飞天而行?就算比得过,也没这么多燃油。是故,谢仁另有一番打算。
游艇朝着太平洋上全速航行,途经一座不知名岛屿,远远望见有人烟村落。于是谢仁施神通弄晕了除丹措外的一干人等,将船靠岸,解了他们的绳索,将这十人扔在了岛上,想来应不至于枉死。一路行来,谢仁虽说杀伐果决,对敌人毫不手软,但也紧守着世间三大戒的底线,普通人能放过则放过。
处理了无关人等,谢仁又将航向调整了一下,偏离了原来的航向继续行驶,如此到了第二天的午后,谢仁用扳手卡死游艇油门,并在游艇上留了个字条:仁青活则丹措活。做完这些,方才拎着绑得粽子一般的丹措一跃而起,跳入了海中——海底神行。
这两日来,谢仁并未与丹措再说一句话,也未曾看过他一眼,在目睹了谢仁从容处理首尾后,丹措内心开始不平静了:此人心智之坚定、心思之缜密、杀伐之果决,世间少有。唉……我那几名弟子怎么就没如此本事?
从谢仁悄然摸上游艇将他擒下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作为人质交换仁青活佛。两日下来,他自忖无法从谢仁手底逃脱,现如今谢仁如此处理首尾,连被救走的希望都破灭了,丹措的心向着无底深渊中渐渐沉去。
而谢仁这些天也在思索:如今已生擒丹措,后续的事该如何运作?按工作程序,他得将丹措交给西域边军。将叛逃六十余年的丹措生擒回来,必将轰动整个神洲。于他个人而言,此必是大功一件,带来的好处足以令他此生享用不尽。救回仁青活佛与这件大功相比不值一提,甚至连能否解救仁青活佛都不那么重要了。
然而,他不能这么做。随着修为境界的提升,谢仁看待世间人、世间事的眼光已经在慢慢变化:于常人而言,六十多年很长,但在修行人眼中也就弹指之间,一定一甲子的事并不稀奇。朝代更替、分分合合,于超脱世外之人又有何影响呢?谢仁身在军中,为国效命是责任担当,身为神洲子民,维护国家统一是民族大义,此次他受领的任务是解救仁青活佛,可不是生擒叛逃者丹措,如今就算已经生擒了,那也是为了解救仁青活佛而生擒的。
既然已经求证了大成之境,所行便是所愿,此行之愿是解救仁青活佛,何必节外生枝?世事往往就是这般复杂,又这般明了,然而真正面临抉择时,却有几人能如此干净果决、直指本心,又有几人能如此超然洒脱?
想明白了这些,谢仁内心也就坦然了。用传音子母佩与崔选联络,安排好了接应他回宗的一应事务,这才拎了丹措沿着海底往南溟派道场琼崖洞天行去。
这一路上,他得用神通护住丹措,使其不至于被淹死,消耗甚是巨大,所幸有“翻书功”垫底,神气法力一边消耗一边涵养,这才未油尽灯枯,在途中还给表情越来越愁苦的丹措补了一枚“禁神丹”。而丹措及其党羽护翼们,则正如谢仁所料,被游艇引到了大洋深处,苦苦搜寻去了。
谢仁在海底不眠不休神行了七天七夜,终于进入了神洲的领海。远远感应到前方琼崖洞天禁制幻阵大开,以及从洞天中弥漫出的地仙波动,谢仁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了下来。不由得加快脚步,待到临近仙岛方才放声长啸,拎着丹措一跃而起,落在道场山门之外,一舒月余来胸中的烦闷之气。
听闻谢仁长啸,听海道长哈哈大笑道:“方才听闻你的啸声通达圆润,隐含超脱明了之意……小友修为更进,可喜可贺。”
谢仁将丹措仍在地上,冲着南溟派众人抱拳道:“晚辈这点微末道行,怎经得住前辈夸赞。有劳听海前辈和诸位道友在此接应,谢仁谢过。今日登门十分狼狈,令诸位见笑了。”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天竺服饰,惹得众人一阵哄然。
寒针道长莞尔道:“谢宗主如此穿戴一番,倒还挺像个天竺人,只是身上这海水咸腥味,却更似南溟弟子些。”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谢仁亦挠头苦笑道:“事出无奈,只得冒充一下南溟弟子了,还请寒针长老见谅。”顿了顿,又向听海道长道:“前辈可认得此人?”说着指了指委顿在地、五花大绑的丹措。
听海道长端详了一番道:“当年他随其师游历时,曾有过一面之缘,时过境迁,竟已这般老态龙钟了……丹措,你可还认得我?”言语间无限唏嘘。
丹措哪里会不认识?他七岁便跟在上师身边修行,上师很喜欢这名悟性极佳的弟子,到哪里都爱带着他。那时神洲正在战乱,上师带他到神洲游历,既是见识战乱之苦,亦是传授医治伤病之道。一日行到五台山,遇到了当时还是大成境界的听海道长。只因西域释宗与神洲修行界素无往来,双方仅寒暄一番便各奔东西。如今数十年过去,听海道长已证地仙之境,而上师则在自己十六岁那年,被推上政坛后黯然离去、不知所踪。之后,他在权谋斗争中越陷越深,年至古稀方才证得罗汉果位,如今听海道长还是当年的形容样貌,而他却已苍老了……
故人再见,丹措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唯有两滴泪珠滚落在礁石上。
听海道长长叹一声道:“罢了……”又回头吩咐知客弟子道:“将丹措送至沧海居调理安置,不得有失。”
待弟子扶起丹措去了,众人才将谢仁迎进了洞天。
跟在寒针道长身后的琼罗姑娘,那副碍于辈份欲言又止的神态,却被谢仁一览无余,心想:看样子崔小海和琼罗姑娘的婚事怕是近了。
琼崖洞天又称琼崖仙岛,顾名思义乃是海上一座岛屿,而南溟派的根本道场就在这座岛上。南溟派道场营建与其他各派不同,洞天内看不到多少房舍殿堂,而是依托大大小小的天然洞窟凿建,就连宗门大殿都是以斩杀的一头海中妖兽骨骸作为屋顶。据听海道长介绍,这头妖兽还是出神入化的地仙修为。远远望去,整个琼崖洞天营建得就似远古时的渔村一般,颇具特色。南溟一派的修士,除掌门和大部分长老着长袍外,其他弟子大多都是俗家打扮,最多的是作渔民打扮。
众人从洞天门户缓缓前行,晚辈弟子渐次散去,仅余听海掌门与诸位长老陪着谢仁穿大殿而过,望大殿旁一眼岩洞行去。迈步跨进岩洞,内里自成天地,竟是一方小世界。
这片小世界一点不似海岛风光,更像内陆的世外桃源,小世界中长满了密密匝匝的紫竹,无房无舍,只是在片片竹林掩映下卧着十数块磨盘大的黑石。千年来,无数修士曾坐卧其上,石面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溜,听海道长把手一引道:“小友请坐,咱们坐下详谈。”言罢,自己随意在一块黑石上盘腿坐了下去。
谢仁与诸位长老客套一番,也相继坐到了黑石上。
听海道长开口道:“这方小世界名曰“仙屿”,乃是琼崖道场的中枢核心,先辈们最早便是在此基础上凿建的道场。前日贵师兄亲自送来江湖令,言道小友已擒下丹措,近期内将经由鄙派回返神洲,邀我等商议以丹措换取仁青活佛之事,不知小友有何谋划?今日南溟派长老皆在此地,小友但说无妨。”
谢仁闻言点点头,稍稍理了理思绪道:“我知听海前辈有此一问,定是心中还有疑惑。以丹措换取仁青活佛,实是小事,应不至于需要各位前辈援手,谢仁此举,乃是有隐忧……”
神念伴着话语,将此次天竺之行向众人简要讲述了一番,末了转到小岛上的神秘存在上来。
众人闻言皆沉默了起来,听海追问道:“依小友所言,那神秘存在令你产生的心悸,如面对天刑一般么?”
谢仁点了点头道:“正是。”
其他长老或许不清楚,但听海掌门知道:谢仁见识过天刑。天缺被天刑所斩时,谢仁正好在场。既然谢仁说那神秘存在带来的心悸如面对天刑,那定不是虚言。
如此看来,用丹措换取仁青活佛,指不定还会惹出个什么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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