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五章 真像

　　
玉林城，潘府中。
太阳已经高过中天，湖中阁的影子倒映在湖水之中，摇曳闪动，涟漪绵绵。
潘心诚的卧房内，此刻正坐着玉林城的军师候轻玉，还有潘心诚的女儿潘小涵，二人都是一脸关切地坐在床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躺在榻上，兀自昏迷不醒的潘心诚。
潘小涵望着父亲苍白而没有血色脸庞，忍不住泪眼汪汪地对候轻玉道：“轻玉叔叔，我爹他到底怎么样了？”
候轻玉也是面有悲切之色，迟疑了一下，缓缓道：“小涵，你爹他不会有事的，你不要……”
“你骗人！”潘小涵忽然打断了他，啜泣道：“你带我爹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把能吃的药，都给他服下了，两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他怎么还是没有醒过来？”
候轻玉嘴唇微微动了动，道：“小涵，你不要着急，再等等。”
潘小涵抹了一把泪珠，霍的站了起来，一双泪眼汪汪的眼眸仿佛梨花带雨，盯着候轻玉，凄声道：“我爹他不是去给谁拜寿去了吗？怎么会伤的这么重？轻玉叔叔，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候轻玉迟疑了半晌，目光转到了潘心诚脸上，缓缓道：“你爹他是跟高人斗法，才伤成了这样，你放心，听叔叔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医好他的。”
潘小涵目光转向榻上的潘心诚，泪水仍是止不住的往下掉，悲恸地晃了晃潘心诚的身子，哀声叫道：“爹，你醒醒，你快醒醒啊，爹，我是小潘啊，爹，呜呜……”
候轻玉听着潘小涵的阵阵哭声，心里也是悲痛难当，懊悔当初权衡利弊之后，将“麒麟子”一事告知了聂城主，却是连他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闹得这么严重，险些害潘心诚丧命。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轻……轻玉兄……”
候轻玉和潘小涵的身躯一震，耳旁忽然传来潘心诚气息微弱的声音。
候轻玉急忙往前挪了挪身子，俯身关切地道：“我在，心诚兄，你怎么样？”。
潘心诚面如死灰，嘴唇干瘪而发紫，气若游丝地道：“是你……是你救我……离开……”
候轻玉急忙点头，道：“是我和聂城主救你回来的，我们看到逸剑山庄的方向有人斗法，惊天动地的，在下料想此事定有变故，就急急禀告了聂城主，不曾想，赶到的时候，已经……”
候轻玉声音颤抖，眼中尽是悲痛之意，顿了顿，又继续道：“已经发现，广场上尽是……尽是尸首，我和聂城主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过去，才急忙救你回来的。”
潘小涵泪眼朦胧，声音凄惘，忍不住道：“爹，你怎么样？我……我……”
潘心诚目光黯淡地望着潘小涵，嘴角勉强的挤出了一丝笑意，想要伸手去摸潘小涵的脸庞。
潘小涵当即醒悟，两手握着父亲的手，抚在自己的脸上，多么希望，可以通过自己身上的体温，去温暖父亲冰凉而干瘪的手掌……
“小涵……”潘心诚颤巍巍地道：“你……你先出去吧，爹……爹和轻玉叔叔……有话要说。”
潘小涵泪眼汪汪，悄声啜泣，望着父亲的脸庞，心中着实不舍，怔了一下，却是没有当即走开。
潘心诚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望着她，眼眸中虽然尽是黯淡光芒，却在眼底深处，也有一抹无法掩盖的慈爱和伤怀之色。
就在这时，忽然，门扉“啪啦”一声，被推开了。
于雪滢慌张地冲了进来，脸上也是苍白如纸，神情悲切。
众人一惊，向她看来，见她甫一进门，便停下了步子，目光落到了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潘心诚身上。
潘心诚也顺着她的目光，向她看来，目光交集，潘心诚的眼中，忍不住又多了几分悲痛之意。
屋中一时静默了下来。
隐约能听到，于雪滢的心，跳的很快，似乎在害怕着什么，也在担忧着什么……
终于，她开口了，凄惘而颤抖的声音，传了出来：“潘叔叔，我……我哥哥呢？”
这个短短的几个字，仿佛一把利刃一样，穿过了潘心诚的身子。
潘心诚眼中有泪，或许他从未让泪流出过眼眶，只是，这种撕心裂肺的痛，他却难以承受了……
“噗……”潘心诚苦撑良久，终于身子一震，喷出了一口鲜血。
“我哥哥呢！”
于雪滢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仿佛咆哮，凄切而愤懑。
没有人说话，潘心诚黯然神伤，咬唇未语。
终于，于雪滢的身子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心丧若死地缓缓抬起了目光，望向了潘心诚……
她抽泣着，凝望着，在绝望中，期望着……
有谁能够明白，小屋中，默然沉寂，对她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痛楚？
有谁能够知道，心绪中，柔肠百转，对她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眷恋？
沉默了，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此刻，悄然屏息了。
只剩下，哪个悲痛欲绝的女子，声嘶力竭地跪在地上，嚎啕痛哭着。
潘心诚凄茫的眼中，光芒又暗淡了几分，仿佛风中之烛一般。
生命，或许就在下一刻，便要离开这个心丧若死的躯体。
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却不料潘小涵忽然站起了身，愤然向于雪滢走去。
“滚！”潘小涵化悲为愤，转愤为怒，赫然抬起脚，恨恨地向于雪滢的胸口踹去，口中喝道：“你和你哥哥两个扫把星，还嫌害得我爹不够惨吗！啊？”
于雪滢身子一震，“噗通”一下，就潘小涵踹倒在了地上。
她原本胸中憋闷，气脉不畅，不料潘小涵一脚下去，她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鲜血当即喷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躺了下去。
“住……住手！咳……咳咳……”
潘心诚也不知那里来的力气，忽然强撑起身子，暴喝了一声，他话音未落，却是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他。
候轻玉脸色苍白，吃了一惊，急忙扶住潘心诚，为他抚背，口中道：“你万不可动气，切莫伤了身子啊！”
潘小涵脸色一白，恍然回神，当即回到潘心诚身旁，脸上悲切，口中急道：“爹，你千万不要动气，我……我……。”
潘心诚在候轻玉的搀扶下，缓缓躺回了榻上，长长输了口气，气息稍稍平稳，对潘小涵道：“小涵。”
潘小涵抿住嘴角，泪眼凄楚地望着潘心诚，低声道：“爹，我在这里。”
潘心诚望着潘小涵，缓缓道：“若是以后，爹不在了，你要视滢儿为亲妹妹一样看待，不可再欺负她了，知道吗？”
潘小涵的泪珠划过脸庞，望着父亲语重心长的脸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不忍违背。
潘心诚的嘴角微微漏出了一丝笑意，柔声对潘小涵缓缓道：“你扶滢儿出去吧，爹和轻玉叔叔有些话要说。”
潘小涵缓缓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之后，方才转过了身，扶起了于雪滢。
于雪滢的眼眸凝滞，凄楚的面容上木然呆滞，居然也被潘小涵扶着，怔怔地走出了房门。
此刻，小屋之内，只剩下了潘心诚和候轻玉二人。
候轻玉眉角一动，脸上仍有担忧之色，目光看向潘心诚，关切道：“心诚兄，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潘心诚嘴角动了动，缓缓道：“我适才激愤，反而逼出了体内的淤血，现在好多了。”
候轻玉望着潘心诚的脸色，似乎比适才多了几分血色，听他这么说，也放下了心来，道：“那就好，料想，在安心调息几日，就能康复如初了。”
潘心诚缓缓撑起身子，靠坐在了床头上，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道：“我已强运真元，冲散了体内的七经八脉，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什么”候轻玉身子一震，愕然道：“怎会如此？”
潘心诚浅浅看了他一眼，眼眸中有一丝光芒闪过，淡淡道：“怎会如此，你岂会不知？”
候轻玉神情讶然，望着潘心诚，从潘心诚的眼中不难看出，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二人原本协和的气氛，似乎也在潘心诚的一句问话中，变得有些压抑。
潘心诚见他神情错愕，缓缓笑了一下，淡淡道：“既然你们已经勾结了魔道，令我不解的是，却又为何要救我？”
候轻玉沉吟了半晌，久久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神情看去十分沉重，竟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潘心诚的目光。
潘心诚又道：“你和聂城主，既然已经把我送到了鬼门关前，又为何不置我于死地？”
候轻玉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漏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缓缓摇了摇头，萧索地道：“想不到，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潘心诚似是有些兴意阑珊，眼中忽然浮现出一抹沧桑之色，语气也变得萧索了几分，道：“我们相识，有二十多年了吧？”
候轻玉皱眉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问，心下一动，点头道：“是，二十有七了。”
潘心诚苦笑一声，缓缓道：“想不到二十七年都过去了，潘某一生当中，始终将你视作同道挚友，想不到，到头来还是同道陌路。”
候轻玉面有难色，眼中有悲切之意，望着潘心诚，仿佛心虚一般，嘴唇微微翕动：“我……我……”只是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潘心诚淡淡“哼”了一声，又道：“想来是聂城主想要加害于我，你拦他不下吧？”
候轻玉长长叹了口气，徐徐闭上了眼，凄声道：“我一生之中，其实最钦佩之人就是你，可是人生在世，有诸多的无可奈何，想必你也明白。”
潘心诚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神情淡漠，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凝望着他一生当中，视为同道挚友的候轻玉。
候轻玉顿了顿，继续道：“‘麒麟子’一事是我告知聂城主的，只是其间原委复杂，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他是一城之主，权衡利弊，他也并没有选择。”
潘心诚嘴角漏出了一丝笑意，似苦笑，似自嘲，半晌才道：“那他又为何勾结魔道？”
候轻玉轻叹一声，负手走到窗前，缓缓道：“煊皇早已知晓‘麒麟子’一事，数月前便已经控制了聂城主，聂城主也曾想兵不血刃地解决此事，但他也深知你的脾性，断然不会把‘麒麟子’交给魔道中人，苦思了良久，方才出此下策。”
潘心诚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沧桑之意更浓，不禁问道：“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与谋，却又为何救我？”
候轻玉侧目向他看来，眼中光芒流露，迟疑了一下，淡淡道：“你我相交多年，情同手足，我救你，便是我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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